

卡特(中)向邓小平介绍傅立民(右)

傅立民(二排右4)参加周恩来与尼克松的合影。

侨报记者余东晖(左)与傅立民合影。
【侨报记者余东晖报道】1972年2月21日,上海虹桥机场,28岁的美国外交官Chas W.Freeman作为尼克松历史性“破冰之旅”的美方首席翻译,首次踏上那块神秘的东方土地。此后36年,他当过美国国务院中国处处长、驻华大使馆公使、助理国防部长,亲身参与美中关系正常化,见证美中关系的起起落落。他的中文名字广为人知:傅立民。
美中建交30周年前夕,傅立民在接受本报记者独家专访时不断强调:中国的变化是惊人的,美中决不应成为敌人。
中国的沉闷与隔绝令人震惊
没有小摊,没有餐馆,没有热闹,周遭的颜色单调乏味;“文革”将中国与世隔绝,成为非黑即白的世界,没有颜色,没有生活,没有隐私。
虽然去中国之前,傅立民做了很多准备工作,而且在台湾学习中文时就研究样板戏,每天看《人民日报》,但1972年第一次中国之行看到的沉闷与隔绝,还是令他感到有些震惊。
熟悉中国历史的傅立民说,其实中国人对外界很好奇,喜欢热闹,喜欢小吃,但那时没有这些,除了马列著作和毛泽东语录,没有什么可读的;没有小摊,没有餐馆,没有热闹,周遭的颜色单调乏味;“文革”将中国与世隔绝,成为非黑即白的世界,没有颜色,没有生活,没有隐私。
傅立民记得,美国代表团在故宫参观时,周围的游客其实全是便衣警察;在杭州,傅立民到百货商店买样板戏唱片,商店里有不少人,居然全都静悄悄地看着他,只听见布鞋与地板摩擦的声音,显然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。他没有人民币,于是径直向旁边的一个人借钱。他知道,那也是便衣。
参观过五七干校的傅立民感叹:“那真是浪费人才呵!”
1973年,作为美国驻华联络处的先遣队成员,傅立民在北京饭店住了三个月。有一天他到北京的一个胡同里遛达,马上就有“奶奶警察”(戴着红袖箍维持治安的退休老太太)上来盘问。
他说:“当时的中国就是那样,非常单调,非常紧张,控制得很严。”
中美建交的英雄因“亲华”丢官
1980年代,在美国国务院,黑格、傅立民、洛普等人被视为“亲华派”,但最后“亲台派”占上风,黑格挂冠而去,傅立民没能获任驻华大使,原中国处处长洛普更是直接因此结束了外交官生涯,在华盛顿当一名默默无闻的小学教师。傅立民说:“我觉得他是英雄。”
30多年的外交生涯中,傅立民分管过中东、非洲、美洲事务,但最令他感到自豪的是,亲身参与了美中关系正常化的过程,并见证美中关系的不断发展。
傅立民参与了美中三个里程碑式的联合公报的起草,尤其是“817公报”,可以说是在傅立民的北京外交寓所里酝酿成形的。
70年代后期担任美国国务院中国事务处处长期间,傅立民提出美中关系应设定5年发展目标,并在大框架下制定具体的内容,参与了36个谅解备忘录和协议的谈判;80年代初担任美国驻华使馆公使(副馆长),傅立民既见证了中国改革开放的起步,也直接推动着美中关系的发展。
90年代初任助理国防部长期间,傅立民劝说克林顿政府于1993年11月重建美中防务对话,他本人也因此获得公共服务最高奖章。
傅立民认为自己是美国政府官员中最早意识到中国变化的,尤其是任驻华公使期间向美国政府提交了许多分析报告,帮助美国政府认识中国的变化。
他不停地告诉抱着冷战思维的人:“中国的变化比你们理解的要大。事实证明我是对的。”
1980年代,在美国国务院,黑格、傅立民、洛普等人被视为“亲华派”。他们极力主张加强美中关系,着手解决对台军售问题,与政府中的“亲台派”发生过尖锐冲突,但最后“亲台派”占上风,黑格挂冠而去,傅立民没能获任驻华大使,原中国处处长洛普更是直接因此结束了外交官生涯,在华盛顿当一名默默无闻的小学教师。傅立民说:“我觉得他是英雄。”
傅立民至今不为当时的主张感到后悔,遗憾的是“对台军售问题并没有解决,只是放在一边,还是美中关系中很大的负担”。
记者问及他对解决对台军售问题有什么建议?傅立民摇头:“没有。搁置争议、求同存异的办法,有利有弊。”
有人问傅立民最享受职业生涯中的哪些成就?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:“美中关系”。“因为美中之间有快乐的事情,与中东和非洲事务不一样;因为中国是一个复兴的国家,向前走的国家。”傅立民说。
关键词:邓小平
邓小平是天才 能把复杂问题变简单
当时基辛格认为邓小平是个“粗鲁、率直、强硬”的人,但傅立民说:邓小平确实强硬,但并不粗鲁,而是很有才能,能把复杂问题变简单,是一个天才。
傅立民与除毛泽东之外的其他中共高级领导都有过接触,给他印象最深的是邓小平。第一次见邓小平是1974年他参加联合国大会。当时邓小平在纽约想给家人买礼物,可身上总共只有10美元,于是傅立民借钱给邓小平。
当时基辛格认为邓小平是个“粗鲁、率直、强硬”的人,但傅立民说:邓小平确实强硬,但并不粗鲁,而是很有才能,能把复杂问题变简单,是一个天才。
1979年1月,傅立民参加了邓小平访美的接待,有个趣闻令他印象深刻:当时美国国会立法要求苏联允许其公民自由移民,有人主张该法也应适用于中国。
当卡特提起此事时,邓小平开玩笑地反问:“没问题,您想要多少中国人?1千万?”
后来傅立民在华工作期间见过邓小平很多次。他说:“当邓小平把中国带向改革开放时,他知道需要一个外国伙伴,并把美国当作伙伴,两个策略一起推动,一个内在,一个外在,两者结合”;“这是一个伟大的时刻,邓小平把中国带向正确的方向”。
傅立民说:“邓小平是一个矮小的人,却是中国乃至世界历史上的伟大人物。看看30年来美中关系的变化,看看中国改革开放的进展,这绝对令人惊叹、令人惊叹!”
关键词:中美必有一战?
若非中方领导有方 中美或已开战
“美中之间有过许多突发事件,如果不是中国领导人领导有方,也许中美之间已爆发战争。”
傅立民对其他中国领导人评价也颇高。他认为,中国人很幸运,拥有很自信的领导人,懂得经济,每个人有不同风格,但很懂得如何运用中国国力;中国领导人非常理性,懂得如何控制危机。
他说:“美中之间有过许多突发事件,如果不是中国领导人领导有方,也许中美之间已爆发战争。”
傅立民不同意“中美必有一战”的说法。他指出,中美之间会爆发直接冲突的只有台湾问题,而解决台湾问题要靠台北和北京;从上海公报开始,美国就强调台湾问题要由两岸来解决,希望要用和平的方法。他说:“从目前的进展看,我表示乐观。美中两国联系如此紧密,如果因为台湾问题发生战争,对世界将是个巨大的灾难。”
傅立民认为,有些美国人对中国的担忧,是一种没有对手、缺乏敌人的焦虑感。他说:“中国不会成为敌人,与过去的苏联、德国、日本不同,它没有对外扩张的野心”;“如果用过去的敌人作为对付中国的样榜,那是完全错误的”。
展望未来,傅立民指出,美中是有合作与竞争的关系,美国应该提高自身的竞争力。现在问题是一些美国人研究中国问题太过专业化,只顾及其自己的领域,就像盲人摸象,缺少全局的观念。
就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后的第二天,傅立民又要去中国。每次去北京,傅立民总喜欢看机场里熙熙攘攘的景象。
他说:“我喜欢热闹,我喜欢生机勃勃的中国,每次去总有一种回家的感觉。”
关键词:中国之变
像黑白片突然有了色彩
谈到对中国的最初印象不太好,傅立民说:“那就是为什么当中国1978年开始变化时,我会那么激动,就像是一部电影,突然间变得有了彩色,有了生活,有了热闹。”
1979年的一天,正在中国访问的傅立民到天安门广场散步,看见路边一个卖面条的小摊,就问摊主是什么单位的,他回答:“什么单位都不是,我是个体户。”以前从没听说“个体户”这个词的傅立民意识到:中国的变化开始了。
当然,变化带来的不全是正面的东西。比如1980年代初期,北京人家经常不需要锁门,但到了80年代末期,大家不得不把门锁得严严实实。傅立民坚持认为,这是社会自由必须付出的代价,现在人们可以自由流动,“奶奶警察”不见了,犯罪更容易了。
傅立民说:“1972年我第一次抵达虹桥机场时,没什么飞机,却有鸟鸣。你想想,机场居然能听见鸟叫。而今天,看看北京奥运会,那真是天壤之别呀。”
傅立民自比过来人,他说:“我的看法可能更像一个中国老人,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,才知道中国的变化有多么惊人”;“我有充分的理由对中国充满乐观的期待。20世纪的中国基本上是动乱不断,直到70年代末,中国终于获得30年的持续发展,一味抱怨是没道理的”。
现在傅立民经营一家咨询公司,帮助中国公司拓展海外市场,协助阿拉伯公司与中国合作,每年都要去中国几次。
他说:“中国的动力很强,变化太快,不经常去就不了解。只要是对中国有好感、有兴趣,觉得中国有希望,就会经常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