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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失的煤老板 彷徨中开启人生下半场

2017-09-29 21:19 来源: 侨报 编辑: 高三 字号:【

【侨报综合讯】煤老板,一个带有鲜明时代烙印的群体。自20世纪末期起,煤价随中国经济勃兴飞速上涨,煤炭储量丰富的山西大地上,数不清的财富神话陆续诞生。巨额利益背后,亦隐藏着不为常人所知的危机。同行踩踏,官员刁难,黑帮勒索……置身于凶险厮杀的丛林中,煤老板们赢得财富的同时,却无力掌控自身命运的走向。煤老板因时代的潮水生发,也因时代的潮水消亡。2008年后,山西兴起轰轰烈烈的煤炭改制重组,煤老板们手握巨额资金从历史舞台上四散离去,各自走进人生的下半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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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西煤老板朱新宁刚到北京前两年,四处买楼成为他的唯一乐趣。图片来源:GQ中国

被赶出山西

今年7月初的一个下午,47岁的山西煤老板朱新宁坐在北京西四环外一家高尔夫球场VIP 包房里,猛吸了几口烟,不住叹气。他望向窗外不时飞起的高尔夫球:“你看到了吗?我就跟那些被击出去的球一样,被一步步赶出了山西。”

北京《GQ智族》杂志旗下微信公号“GQ中国 ”报道,朱新宁是土生土长的山西人,总共做了18年煤炭生意。8年前,他的人生轨迹曾险些终结在山西太原国贸大酒店44层。那天中午他和人谈完生意,感觉有些倦了,特意订了一间客房休息。他拉上窗帘,想暂时与外界隔离,哪怕只是几个小时。但他怎么也睡不着,烦心事一遍遍在脑海里上演。光线太黑,空调太冷,在床上躺了一阵,他生出极端的念头,起身打开窗户,想要一跃而下。

无论是在太原,还是两百多公里外的家乡县城,他在人们眼中都是成功人士,时代的宠儿。在这个以煤炭为命脉的省份里,他拥有储量上亿吨的煤矿,那是不可再生的资源,也是源源不断的财富。

但煤炭能制造一夜暴富,也能让人心撕裂变形。过往十余年,他时常感受命运被煤炭绑架。二十多岁时,父亲带他承包下离村头五公里外的一对煤矿井口,只是为了谋生,让村里人看得起。但后来,同行举报,官员刁难,黑帮勒索,日子久了,终于积蓄到他无法忍受。雇佣多年的包工头突然翻脸,声称掌握了他多年来偷税违法的证据,敲诈他5000万元(人民币,下同)现金,否则就把他送进监狱。这笔钱他出得起,但他咽不下这口气。

几个月前,山西煤价经历了一轮史无前例的暴涨。前一年底他曾许愿煤价每吨能超过600元,好多还一点高利贷。而第二年春节过后,两三个月之间,煤价便飙升到了1600元。这几个月里赚到的钱,超过过去十几年的总和,但他反倒感到不解与恐惧——突然获取与付出不相匹配的东西,表象是幸运,背后很可能是陷阱,甚至灾祸。

他设想起跳楼身亡后的场景,不忍家人经受人们议论指点,终究还是放弃了。他关上窗户,一步步退了回去。平复了一会儿心情,他语气镇定地打电话叫司机来接他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事后他反复回想起站在窗前的那一幕。他觉得人来到世上走一遭,一要做到被需要,二要做到被尊重。他觉得当时二者都没做到,不甘心就这么死。

谈论8年前的这段往事时,朱新宁语气平静,眼下的生活和煤炭已经全然没了关系。自杀未遂几个月后,一家国企以近十亿元的价格收走他的煤矿,留给他45%的股份。

2008年9月,山西襄汾一座尾矿库溃坝,277人死亡,消息震动全中国,以遏制矿难为由头的煤炭兼并整合旋即启动。或成为国企股东,或将煤矿售出套现,无论如何选择,民营煤矿主们都不可逃避地失去了对煤矿的控制权。煤老板这个名词,从此成为了过去时。

对突然无事可做的煤老板们来说,如何支配手头的钱和时间,成了后半生的头号课题。心性差异对命运的影响显露出来,曾经相似的人生走向,就此开始分岔。朱新宁也不情愿地成为了其中的一分子。

打游戏、打猎打发时间

经过一番思索,朱新宁决定离开山西。2010年春,他和家人带着几只拉杆箱,住进了北京香格里拉酒店,随后在北京租房、买房。但对朱新宁而言,远离近20年与煤相伴的“黑色生活”,适应北京的“新生活”远超他的想象。

倘若只以财富的数值来评估人生满意度,朱新宁初到北京时理应感到满足。但恰恰相反,他陷入了人生最迷茫消沉的时段。他曾管辖着近两千人,有专职的司机和助理,出门时身上不用带任何东西,一切都有人打理。但到了北京,除了有一大笔钱,一切都要从头来过。

到北京前3个月,父亲胃癌去世加剧了朱新宁的消沉,他不止一次地产生幻觉,看到父亲的幻影出现在天上。对抗失落空虚的方式是坐在家里打电脑游戏,没日没夜地打。做煤炭的朋友前前后后来到北京的也有不少,经常叫他喝酒聚会,但他极少去,别人过得好,心里受刺激,过得不好,情绪会传染。

朱新宁打的是微软windows 系统自带的蜘蛛纸牌,没什么技术含量,一次能连赢100多把,但还是一天接一天地玩下去,纯是消磨时间。每到吃饭时间,妻子就做好一碗面放在电脑桌上,他不说话,吃完继续玩。

其实,失落不适,是许多离开山西的煤老板在那一时期的共同反应。有人沉浸在释放欲望的欢愉里转移注意力。

2014年,一位名叫李长伟的煤老板,专门赴南非狩猎,打了4头大象、6只长颈鹿,5只斑马,花了400多万元。那一年,他先后去了3次非洲。“别人都打羚羊之类的,我不打,要打就打大的。前半辈子太压抑了,既然来过瘾那就过足。你能懂那种感觉吗?”

还有煤老板选择参加培训学习,借此摆脱暴发户的标签,获取更多的尊重。大同的煤老板冯学光讲话习惯以古语开头: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”、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”煤改之后,他先后报读了中国人民大学的哲学班和北京大学的国学班,讲话习惯就是在那时养成的。“人有了文化,表达想法的方式肯定跟以前不一样。这些思想进到我血液里了。”

搞煤炭挣钱太初级

就在朱新宁在北京陷于心理恐慌的同时,五六公里外的北京海淀区五道口,几个来自山西临汾的煤老板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冲进新的战场,带头人便是黄治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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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汾煤老板黄治华离开煤炭业后选择了创业,在上海办了一家水处理厂。图片来源:GQ中国

2002年1月,中国取消电煤指导价,煤价进入市场化,翻着番地上涨。巨额利益的诱惑下,越来越多的人抛掉往日营生投身其中。这其中,就包括黄治华。他辞去了父母精心安排的铁路系统的公职,开了一家洗煤厂。“现在老说风口,什么是风口?对那时候的山西人来说,搞煤炭就是最大的风口。”

黄治华感叹,当年的钱来得实在太容易。那时逃税成风,拉煤不开税票,买通煤检站就能放行。黄治华一次上山拉煤,赶上省里突击检查,各路货车在煤检站外排了几十公里。他的十几辆车等了一天一夜才被放行,没想到却因祸得福,一夜之间,煤价就涨了两成。

也就是在那几年,原本土气的临汾城变得五光十色。煤炭的勃兴带动了商业的繁荣,也激发起黄治华消费享乐的欲望。手握突如其来的财富,二十六七岁的他没有耐心待在洗煤厂,而是不分昼夜地泡在夜总会的灯红酒绿之中。“除了吸毒犯罪,你能想到的男人能干的坏事,那时候全干了。”

醉生梦死的生活持续了两三年便难以为继。到了2006年,洗煤生意因长期疏于管理陷入瘫痪,妻子不愿再忍受他颓靡的状态,挣来的钱也已挥霍无几。他觉得没有脸面在临汾继续生活,离了婚,关了洗煤厂,去上海开了一家水处理厂。那一年,他正好30岁。水处理虽远不如煤炭赚钱容易,但他却觉得庆幸,感觉及时认清了人生真实的面目。“说白了,搞煤炭挣钱的方法太初级,这种钱你能赚多久,将来怎么办?”

后来他曾反复听闻煤老板豪赌破产或是吸毒身亡的故事,第一反应不是惊讶,而是后怕和庆幸。“如果不是当年收手得早,我很可能会家破人亡,进监狱也很有可能。”

在上海站稳脚跟后,黄治华将业务发展到了北京。也正因此,在同行们(煤老板)眼中,黄治华也因此更懂得煤炭以外的世界如何运转。他们将手头财富聚拢起来,成立了一家投资公司,交由黄治华牵头打理。关于公司如何命名,股东们有过分歧。有人提议要带有“晋商”两个字,黄治华觉得这两个字框住了格局,最终起名“盟动力”。

无所事事只好买房       

不同于黄治华离开煤炭行业有较为明确的目标——创业,很多山西煤老板告别煤炭业之初甚是彷徨。初到北京,他们除了买房无所事事,总是找黄治华喝酒聊天。

时间久了,黄治华察觉到他们对新环境的焦虑不适——在北京这座巨大的城市里,他们骨子里还是缺乏自信,甚至有些自卑,不甘于无所事事,却又欠缺开启新生意的决心:大生意看不懂,没勇气尝试;小买卖看不起,觉得来钱太慢。

于是,只好一套接一套地买房。一次,一个陈姓煤老板叫他一同去看北京海淀区五道口的唐宁one 小区。陈对小户型不感兴趣,只看380平米4室3厅3卫的大房子。黄治华觉得他只是过过眼瘾,毕竟已在西城、海淀买了好几套房。但他没想到,陈二话没说,付了钱。这只是个开始。陈马不停蹄地又买下十几套房子。为了打理自己和其他煤老板朋友们的房产,他后来甚至专门开了一家房屋中介公司。

朱新宁理解陈的做法:煤炭利润太高,赚钱太快,过惯了这种日子,看不懂也看不上别的生意。所以,到北京最初两年里,朱新宁无所事事,也不想看着钱躺在账户上贬值,便也四处买房。北京、深圳、三亚、香港,别墅、会所、写字楼,一处接一处地买。时间久了,他觉得索然无味:“做实业赚100万也算有意义,多少能创造些价值。买房就算赚几个亿又怎么样?不过是个数字。赚这个钱一点不值得高兴。”

对煤老板们大举买楼的做法,黄治华半是吃惊,半是理解。他觉得这是内心压抑太久后的一种报复性释放。“说白了,煤老板们过去有的是钱,但其实没什么尊严。都是跪着挣钱,九死一生过来的。现在解脱了,就想站着把钱花了。”

(编辑:高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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